未卜先知的相命运术

    我十五岁那年，父亲有个同门师弟，不晓得为什么会看上我，在他病危的时候，把师门的"法"和"术"匆匆地传给我。因此，我深知其中的黑幕，但过去我一直不敢把它揭露；我不是害怕它报复，而是耽心会产生很坏的反效果--会被人利用这些"法"和"术"来行骗。
    所谓"师门"真传的"法"和"术"是什么呢？"法"就是指一本大相士、大神棍们必读的"秘本"，名叫"英耀篇"。"术"就是历代积累下来的，怎样舞神弄鬼，欺骗群众，行之有效的经验；它又分为两本：一本名叫"扎飞篇"（"扎飞"就是舞神弄鬼的方法）；一本名叫"阿宝篇"（"阿宝"就是用"种金种银"的诱诈术来骗人财物的方法）。
    "英耀篇"被认为是师门大法，是不轻易传授给徒弟的；得到这本"秘本"，才算得到师门的真传。它规定不能传授给儿子、女儿和女婿，又规定被传授人要具备下列几个条件："个头"（即相貌、仪表）能够"压一"（即使求神问卜的人们见而敬服的意思）；资质要聪明伶俐，声音要洪亮，词锋要锐利，心术要正（这指的是不过分贪婪，能保守师门秘密，遇到失手时不出卖同伙）。传授时，被传授人要经过拜祖师、焚丹书立誓等一套仪式才由师父把秘本口授给徒弟，并传授怎样鉴别同门的方法，以及一首自述宗派、世系的歌诀。我父亲曾收过十多个慕名前来拜师的徒弟，有几个还跟着他十年八年，却没有一个得到这个秘本。我父亲有几个徒弟，知道我得到了这个秘本，曾经费尽心思想求我念一篇给他听，我以师门法规做挡箭牌，坚决拒绝了。这本秘本结尾有几句话："慎重传人，师门不出'帝寿'：斯篇玩熟，定教四海扬名。"可见这个派系怎样重视这本"大法"了。
    "英耀篇"是师门大法，所以传授时是一字不移的。至于其他两篇，却因为每一宗的上辈经验不同，所以不同师父的相士、神棍，他们的做法也各有不同。
    什么是"英耀篇"呢？"英"就是家底、身世的意思；"耀"就是用非常高明的手法去取得的意思。舍起来就是："怎样运用高明的手法去使对方吐露自己的家底和身世"的意思。
    这"秘本"是用骈体文写的，全文不过七百多字，却把封建社会里伦理之间的利害关系，各色各样人物的意愿和欲望，怎样从他们的外表、言语来观察他们的身世和内心世界，怎样使他们吐露自己的家底、身世的方法……等，都很概括地写了出来。但文内主要的词句，全用江湖黑语代替，例如"天"代表父亲，"追"代表儿子……等，但即使你懂得这些黑话，也无法领悟其中的主要部份--方法论。先将原文录下：
    入门先观来意，既开言切莫踌躇。天（父）来问追（子）欲追贵，追来问天为天忧。八（妻）问七（夫），喜者欲凭子贵，怨者实为七愁。七问八非八有事，定然子息艰难。士子问前程，生孙（商贾）为近古（近况不好）。叠叠问此件，定然此件缺；频频问原因，其中定有因。一片真诚，自说慕名求教，此人乃是一哥。笑问请看我贱相何如？此人若非火底（有权有势的人物）就是"畜生"！砂砾丛中辨金石，衣冠队内别鱼龙……（下缺四句）。
    僧道从清高，不忘利欲。庙廊达士，志在山林。初贵者志极高超，久因者志无远大，聪明之子，家业常寒。百拙之夫，财终不匮。眉精眼企，白手兴家之人。碌碌无能，终生工水（职工、贫穷）之辈。破落户穷极不离鞋袜，新发家初起好炫金饰。神暗额光，不是孤孀；亦弃妇。妖姿媚笑，倘非花底（妓女）定宠姬。（中缺两句）满口好对好，久居高位；连声是是是出身卑微。面带愁容而心不定，家有祸事。招子（眼晴）闪烁血故作安详，祸发自身。好勇斗狠，多遭横死。怯懦无能，当受人欺。志大才疏，终生咄咄空抱恨。才偏性执，不遭大祸亦奇穷。治世重文学之土，乱世发草泽英雄。通商大邑竞工商，穷乡僻壤争林田。……（下缺四句）
    急打慢千，轻敲而乡卖。隆卖齐施，敲打审千并用。十千九乡，十隆十成。敲其天而推其比（兄弟），审其一而知其三。一敲即应，不妨打蛇随棍上，再敲不吐，何妨拨草以寻蛇。（下缺两句）先千后隆，无往不利；有千无隆，帝寿之材。故日：无千不乡，无隆不成。学者可执其端而理其绪，学一隅而知三隅。随机应变，鬼神莫测，分寸已定，任意纵横。慎重传人，师门不出帝寿，斯篇玩熟，定教四海扬名。
    我现在对"秘本"文句作些解释，并尽量译成语体和一般用语。
    "秘本"劈头第一句便说："一人门先观来意，既开言切勿踌躇。"这就是说，对那些前来看相算命、求神问卜的人，一进门来，就要先观察他是怀着什么心事和愿望来的，你如果忖摸不透，就不要胡乱发言，但一开口，就要运用一套"军马"（有组织、有层次的发言和发问）来对付对方，切勿犹豫不决，你一有犹豫，对方就会对你不信任了。
    跟着，它便根据人们心里一般规律，一一分析说："父亲来问儿子，是希望儿子富贵；儿子来问父亲母亲，必然父母遇着什么不幸的事情。妻来问夫，面上露出一片希望神气的，是想丈夫富贵腾达；面上露出怨望神色的，必然是丈夫好嫖好赌，或者是宠爱妾侍。夫来问妻，不是妻子有病，就是她没有养育儿子。读书人来问，主要求功名富贵；商贾来问，多数是因为生意不前。""秘本".还提醒后学门徒说："态度诚恳而又自说慕名前来求教的人，多数是最相信命运的"一哥"（一哥实际是死人的意思，这是江湖相士们侮辱顾客的隐语）；而笑口吟吟说：请看我贱相何如？这种人，如果不是衣食丰足的权势人物，就是"蓄生"（蓄生是江湖相士们骂那些有意前来捣蛋的顾客的隐语）。屡屡问这件事，定然缺少这一样，频频问什么原因，其中一定有原因。要注意呵！有些富贵中人家装出很穷困很倒霉的样子来试你，你要在砂砾丛中辨开是金是石；要小心呵！有些破落人家的子弟或是清寒之流的人物，会混进一群富贵人中来相命，你要在衣冠队里识别谁是龙，谁是鱼。
    "秘本"的第二部份，是从人们的外表、谈吐、性格，来分析他们的意愿、心里状态，以及可能遭遇的命运等。它说："即使是最自鸣清高的和尚和道士，他们心里忘不了利欲；但那些做大官的人物，即使心里很贪恋禄位却喜欢谈论归隐山林。""刚刚中了举人、进士或新做官的人，他们的欲望极大，而且趾高气扬；而那些长期潦倒或郁郁不得志的人，他们希望却很低，不会有远大的志愿。""聪明之子，他们高不成，低不就，左碰右碰，结果常是很潦倒很贫苦；百拙之夫，他们希望不高，上司喜欢他，老板喜欢他，他那饭碗倒是可以长久保持，家中常会有节余。""皮肉幼嫩而形容枯槁，衣服寒酸却穿鞋踏袜，多数是破落户。粗拳大爪而意气自豪，衣服朴素但带着金玉首饰物，必然是个白手兴家的老板。""衣饰虽华丽，但额角光滑，面带愁容的，不是孤孀，就是弃妇；满手金饰，打扮得很妖姿，眉目间带有风情的，不是当红的妓女，就是富贵家的宠姬。""满口对，对，对，会是个有权势的人物；连声是，是，是，他的职位、身世一定很卑微。""面带愁容，心神不定的，一定家中发生不幸事，但如果言词闪烁，故作镇定的，必然是他本身的罪恶丑行败露了。"
    "秘本"的第三部份，是方法论，是全篇最重要的部份。它把怎样套取对方家庭、身世，以及他们心诚悦服的方法，归结为："敲、打、审、千、隆、卖"六个字。"敲"就是；旁敲侧击；"打"就是突然发问，使对方措手不及，仓瘁间吐露真情；"审"就是察貌辨色，判分真伪，并从已知推断未知；"千"就是刺激、责骂、恐吓，向要害打击；"隆"就是赞美，恭维和安慰、鼓励；"卖"就是在掌握了对方资料之后，从容不迫地用肯定的语气一一摊出来，使对方惊异和折服。这六个方法是互相配合的，所以"秘本"指的是说："隆、卖齐施，敲、打、审、千并用。"它说："敲其天（父）而审其比（兄弟），审其一而知其三。""急打慢千，轻敲响卖。""一敲即应，不妨打蛇随棍上，再敲不应，何妨拨草以寻蛇。""但最重要的是"千"、"隆"两个字，所以"秘本"上反覆指出："十千九响，十隆十成。""无千不响，无隆不成。""先千后隆，无往不利。""有千无隆，帝寿之材。"
    怎样灵活运用这些方法呢？那个传授人曾经举出很多例子来说明。其中例说："比方有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跑来看相算命，他外面穿着一件七、八成新，尺寸很相称的文华绉长衫，内面却是一套陈旧但质地手工很好的熟纱衫裤，鞋子很时款但已破旧不堪。他入门后，迟疑了一下，望望周围，见到没有熟人，这才放心走入，看他的样子：手尖脚细，皮肤幼嫩，但愁眉不展，满面懊悔的样子，面且眼内无神，面色憔悴、苍白。问他占挂、算命、抑或是看相看流年气色？他问清楚价钱和内容之后，考虑了一下，就答道："先给我看看气色吧。"